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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活動的中國經驗

《溫儒敏談讀書》一書,作者對語文教育教學提出一些非常重要的見解,這些見解既出于自己的經驗,又蘊含著中國學人閱讀活動的集體智慧,可以說是閱讀活動的中國經驗結晶,對語文教育教學有非常重要的指導意義。

溫儒敏提出:“語文教學通常講‘聽說讀寫’,哪一樣最重要?‘讀’最重要。應當把閱讀放在首位。”這與多年來語文教育界中所說“聽說讀寫都重要”是不同的。但溫儒敏這樣講,卻正是語文學習的“中國經驗”。中國數千年來,語文教育所重視的首先是閱讀,在閱讀基礎之上,也重視寫作能力的培養。從來沒有將“聽說讀寫”同等看待。

溫儒敏特別重視讀“閑書”,他指出,引導孩子讀書,提高孩子的讀書能力,首先需要的是培養孩子的閱讀興趣,而閱讀興趣的培養,需要允許和提倡孩子讀“閑書”。溫儒敏提出:學生看書少,一個相當普遍的原因,就是家長老師不讓孩子“看閑書”。所謂“閑書”大都是課外書,是學生自己選擇的書。事實上,不讓看閑書就意味著扼殺讀書的興趣。他講:“讀‘閑書’是自主選擇的閱讀,是目的性不那么強的閱讀,甚至是漫不經心、帶有娛樂性的閱讀。放手讓學生讀‘閑書’,就等于把他們送到浩瀚的書海之中,讓他們自由穿梭‘歷險’,這是引發閱讀興趣的最好方法。”(溫儒敏著:《溫儒敏談讀書》,商務印書館,2019年)這是非常對的。

溫儒敏這樣講,是有自己的經歷與體會的,他說:“應當給學生一點選擇的自由。要求太嚴格就適得其反。記得我上初中時也沒有什么課外閱讀要求,當然那時考試也不像現在這樣要命,所以我們閱讀是比較隨意的、散漫的,主要按照自己興趣選擇,那時我讀了大量小說如《三俠五義》《七俠五義》《隋唐演義》《包龍圖斷案》之類,結果閱讀習慣于興趣都培養起來了,也不見得就受到多少不好的影響。所以對學生閱讀的目標不能太功利,讓他們少讀教輔,多讀一些‘閑書’,課外書。”(《溫儒敏談讀書》)溫儒敏通過讀閑書而培養了閱讀興趣,這也許多的學人都有這樣的經歷。如季羨林講:“在我讀小學時,小說被稱為‘閑書’,是絕對禁止看的。但是,我卻酷愛看‘閑書’。高級的‘閑書’,像《紅樓夢》、《西游記》之類,我們看不懂,也得不到,所以不看,我們??吹图壍?lsquo;閑書’,如《彭公案》《施公案》《濟公傳》《七俠五義》《小五義》《東周列國志》《說唐》《封神榜》,等等。書中俠客們的飛檐走壁,刀光劍影,仿佛就在我跟前晃動,我似乎也參與其間,樂不可支。”(季羨林:《談寫作》,當代中國出版社,2007年,),“樂不可支”即是培養了讀書的濃厚興趣。所謂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樂之者”,到了讀書而能“樂不可支”的程度,你想讓孩子不讀書都不可能了。由看閑書而激發了閱讀的強烈興趣,還可能影響孩子日后一生的發展。作家賈植芳講到自己小學讀書的情形時說:“在進入高小時,一位同學從家里拿來一本石印本的繡像本的《封神榜》給我看,書里的字雖然許多都不認識,但書里的故事情節、人物命運、卻大體看得懂,并且使我入了迷。也可以說,以此為契機,書開始對我具有吸引力,因此把讀書變成一種生活需要,最終由一個山野的頑童變成了一個知識分子。”(楊耀文選編:《文化名家談讀書》,京華出版社,2008年)

多年來,學生讀閑書太少,甚至不讀,這也早引起有識之士的關注。范敬宜就講過:“現在學校培養的學生,在教科書之外,‘閑書’‘雜書’看得太少,因而文史的知識面越來越窄。拿我們六七十歲的這一代人來說,在中學時代至少已經讀過十幾部中外文學名著;到兒子、女兒那一代,多少還讀過一點《青春之歌》《林海雪原》《烈火金剛》《紅巖》之類的現代文學作品。到了第三代,中學畢業連一本中外名著還沒有讀過的不在少數?;A如此,他們的文史知識如何豐富得起來?因此我常對他們說:‘你們不能光吃維生素丸(教科書),而不吃五谷雜糧(課外讀物)??繚饪s的維生素丸只能維持生命,卻絕對長不成健壯的體質’。”(范敬宜:《敬宜筆記集萃》,人民日報出版社,2011年)但教育界對讀閑書仍然是不過重視,甚至是有所懷疑。以此,溫儒敏以他的身份地位,再次倡導讀“閑書”,這是非常有意義的。

溫儒敏提出一個有趣的見解:鼓勵孩子“連滾帶爬”地讀。“不要每一本書都那么摳字眼,不一定全都要精讀,要容許有相當部分的書是‘連滾帶爬’地讀的,否則就很難有閱讀面,也很難培養起閱讀興趣來。”這一說法,很有價值。顯然,這里也出于溫儒敏自己的讀書經歷。他講:“我們小時候讀書,很多情況下都是‘連滾帶爬’地讀的,老師不怎么管,我們自己也讀得不錯。”(《溫儒敏談讀書》)“連滾帶爬”地讀,包括“猜讀”,即讀書時先不去查字典,而是通過字詞的上下文猜測這個字詞的意思。這是溫儒敏的經驗,也是中國學人讀書的共同經驗。如作家冰心回憶童年讀書生活時,講過她讀《三國演義》的情形:“我囫圇吞棗,一知半解的,直看下去。許多字形,因著重復呈現的關系,居然字義被我猜著。我越看越了解,越感到興趣,一口氣看完《三國志》,又拿起《水滸傳》和《聊齋志異》。”(冰心:“《冰心全集》自序”,見《記事珠》,第182頁,人民文學出版社,1997年)這種體會,很值得注意。閱讀確實是一個不斷“猜測”的過程,憑借自己猜測到一個字的意思,會有喜悅之情,有成就感。人做一件事情,往往是不完全會做的時候更有興趣,這就是李白說的“似能未能最有情”。(《示金陵子》)一本圖書,待書中所有的字都認識之后再讀,這已經是晚了!允許讀錯,不計較錯讀幾個字,以求取閱讀的高速度、大數量,這是很聰明的做法,這種閱讀經驗,很值得重視。孩子讀書,可以通過字詞的上下文而認識這個字詞,但有一些時候,讀不出整個字,其實也沒有關系。據楊絳說,錢鍾書小時候酷愛小說:“家里的小說只有《西游記》、《水滸》、《三國演義》等正經小說。鍾書在家里已經開始囫圇吞棗地閱讀這類小說,把‘獃子’讀如‘豈子’,也不知道《西游記》里的‘獃子’就是豬八戒。書攤上租來的《說唐》《濟公傳》《七俠五義》之類不登大雅的,家里不藏。鍾書吃了酥餅就孜孜看書,直到伯父叫他回家?;丶液蟊闶治枳愕赶騼蓚€弟弟演說他剛看的小說。”后來,錢鍾書成為大學者,自然不會再把‘獃子’讀如‘豈子’。細想想,他當時這樣讀錯了字,又有什么關系呢?雖然有的字錯了,但他讀得多,不因為一兩個字影響“閱讀進度”,這實際上是很好的讀書方法。

溫儒敏談讀書,還提到一種重要的經驗,即“檢視閱讀”。溫儒敏說:“閱讀一本書有方法,還可以訓練。拿起一本書,要教給學生先要看書名扉頁、提要簡介、前言,等等,再翻一翻目錄,或者挑選一兩個與主旨聯系密切的章節重點看看,跳著讀,讀幾段,或者幾頁,最后要比較認真看看書的結尾部分,往往是對全書提要性的總結,或者還可以看看后記,很快就可以大致了解一本書的大致內容,甚至能判斷寫得怎么樣,決定是否值得再細讀精讀。這叫‘檢視閱讀’,或者叫‘檢索閱讀’,是迅速讀一本書的辦法。”(《溫儒敏談讀書》)這種閱讀方式,首先也是中國學人的讀書經驗??脊艑W家李濟回憶他在美國留學時,講到他與老師的一段交談:“有一次我與一位教社會學的老師隨便談天,講到一本新出的書。他很驚異地問道:‘這本書你都念過了嗎?’我答道:‘我沒有全看過,不過我把這書的序文全部看過了。這書的章回目錄我也看過了,所以對于這本書,我已經很可以了解得一個大概了。’我的這位老師又問我:‘你的這種讀書的方法是到美國學的?還是早就知道了?’我就微笑了一下,答道:‘我父親是個老教書的;他很早就教我,凡是讀一本書,在開始的時候,先把序文詳細地閱讀一遍;如此開始,大半就可以把這書的要點先領會到了,所以我讀中國書就是這么讀法。’我的這位老師聽了我的這一次談話,就大為欽佩。在短短的幾句話之間,他對于整個中國文化,重新估量了一下,他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說:‘我們美國人對于你們中國的了解實在是太淺陋了。不憑別的,即憑你這短短的幾句話,不是有深厚文化的國家,是不會有這樣的文化修養的’。在我看來,這不過是不虞之譽,因為我在那時只是隨便談天提了幾句;而我的這位老師卻是個細心的人,他在小的地方看到了大的問題。”(李濟:“我在美國的大學生活”,見《大師們的大學生活》,遼寧教育出版社,2006年)語文教育家夏丏尊也講過這種讀書經驗,他說:“書籍到了我的手里,我的習慣是先看序文,次看目錄。頁數不多的文物立刻通讀,篇幅大的,只把正文任擇一二章節略加翻閱,就插在書架上。”(夏丏尊:“我之于書”,見鄧九平《談讀書》,大眾文藝出版社,2000年)

溫儒敏還提出,讀文學作品,特別是詩詞,需要背誦。溫儒敏講:“怎樣教好古詩文?最好的辦法就是反復誦讀,讀得滾瓜爛熟,而不必過度闡釋,也不要設計太多活動,寧可引導學生多讀幾遍。小學生學古詩文是比較難的,要降低難度,不必在所謂主題思想、意義價值等方面講太多。給一年級學生上《春曉》(春眠不覺曉),講講春天到來的感覺和發現,讓孩子大致懂得寫了什么,能發揮一些想象,就可以了。不要讓孩子去記什么‘抒發了詩人熱愛春天、珍惜春光的美好心情’之類。”“古詩詞教學要注重讓學生感受詩詞音韻之美、漢語之美,也許一時說不清楚美在哪里,總之是積淀下來,有所感覺了。”(《溫儒敏談讀書》)小學生閱讀古詩詞,不給孩子做很多的講解,只是讓孩子有感受,并且能夠背誦下來,這也是中國讀書智慧的體現。中國學人一直強調,學習古詩文一定要背誦。程千帆講:“背誦名篇,非常必要。這種方法似笨拙,實巧妙。它可以使古典作品中的形象、意境、風格、節奏等都銘刻在腦海中,一輩子也磨洗不掉。因而才可能由于對它們非常熟悉,而懂得非常深透。光看不行。”(程千帆:《詹詹錄》,見鞏本棟編:《程千帆沈祖棻學記》,貴州人民出版社,1997年)童慶炳講:“少年時期背誦一些名篇佳作,是非常必要的。少年時期是人的記憶力最佳的時期,要是在這個時期背誦一些作品,那么,那些作品就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你的腦海,不但終生不忘,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會不斷地發現那些作品的意義和意味。”(童慶炳:“課內與課外——我的語文學習之路”,見《教育,整個生命的投入——童慶炳教育思想文萃》,吳子林編,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)這些話,已經說得非常好了。溫儒敏強調讀古詩文需要“讀得滾瓜爛熟”,這正是中國教育的經驗。

責任編輯:袁思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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